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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国家机关“青年学国学经典”名家讲座(下)第六讲 《明清小说》
06/11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张国风

2007 6月3

中国的诗歌发达得比较早。《诗经》和楚辞的成就已经使人赞叹不已,唐代的诗歌更是让人有一种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的感觉。可是,中国的小说却步伐蹒跚,直到明清时期,才迎来万紫千红的春天。所以,我今天特别地讲讲明清的小说。诗歌的早熟使它没有能够更多地受到其他艺术的影响,从而养成了非常单纯的抒情性格,短小精练,而小说的大器晚成,却使它非常从容地从诗歌、散文、戏曲和其他艺术中汲取营养,从而养成了相当复杂的性格。有关明清的小说,需要讲的问题很多。限于时间,我今天准备讲以下四个问题:一、世代累积型的小说  二、越是伟大的作品越需要虚构 《红楼梦》和《儒林外史》 四、《红楼梦》里的大手笔

一、  世代累积型小说

中国古代的许多小说,不是一个作家的独立的创作,而是世世代代累积而成的集体的创作。从这些小说的成书过程来看,有一些共同的特点。开始有一点史传的根据,民间的传说,野史的记载。逐渐地被用作诗词的典故。宋元以后,进入瓦舍勾栏,成为说唱文学的题材,得到说唱艺术的浇灌,戏曲的滋补。经过无数无名氏的修饰加工。直接地反映民众的喜好,民众的爱憎,民众的欣赏习惯。故事越讲越热闹,情节越来越丰富复杂,人物性格越来越生动丰满。最后由一个或两个写定者,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艰苦的再创造,大致成为现在我们看到的样子。《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杨家府演义》、《说岳全传》、《隋唐演义》、《三侠五义》均属世代累积型的长篇小说。

第一个例子,有关《三侠五义》,有关包公。包公,在中国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就包拯的为人来说,小说里的包公和历史上的包公出入不大。刚正不阿,反贪局、中纪委的最适合的人选。但是,就其生平事迹而言,历史上的包公和小说戏曲里的包公出入就大了。历史上的包公,主要是一个谏官。而小说里的包公,主要是一个执法官,一个破案专家。是福尔摩斯。历史上记载,仁宗的时候,包拯被任命为开封府的知府,总共只当了一年半。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没听说他破了什么案子。《包拯传》上只说他当天长县知县的时候,破过一个牛舌案。……这个案件很简单,也没有调查研究,只是主观判断,擅长审讯,掌握犯罪心理。就是这样一个案子,又见于《宋史?穆衍传》。五代时的《折狱龟鉴》这本书里,也记了这样一个案子。所以,包公破的这个唯一的案子,也还有掠人之美的嫌疑。而小说和戏曲里的包公,简直成了中国的福尔摩斯。《包公案》里100个故事。有历史根据的只有这个牛舌案。从《海公案》抄来的有22件。借用他书的18件。游戏取闹的12件,不知来历的37件,传说8件,重复的2件。宋代以后,老百姓对谏官的兴趣已经不是很大,况且已经有了唐代的魏徵作了谏官的榜样。不需要包公来代劳。而老百姓对于执法如山、为民请命的清官的兴趣却越来越大。现实社会里的冤假错案如此之多,老百姓除了造反,只能寄希望于鬼神,寄希望于清官。或许还寄希望于金庸小说里的那种侠客。所以,是时代在呼唤着清官的形象,正是在吏治最腐败的元代,包公戏得到了迅速的发展。谏官的包公被民众改造成清官的形象,很多其他人破案的故事也逐渐地附会到包公的身上,逐渐成为我们民族的一尊偶像。民族的偶像很多不是历史所造成,而是文学和艺术所造成。中国人的历史知识大多从小说戏曲中来。现在又有了很多戏说,乱说、胡说、瞎说。历史知识一片混乱。爱听。但是,有一个问题,历史只有真实,才能成为现实的镜子。以史为鉴,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历史必须真实。要了解真相很难很难,历史是胜利者写的,胜利者不会告诉你真相。

 

看成书过程中人物的变化。以《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为例。诸葛亮是一位贤相的典型,也是军事智慧政治智慧的化身。小说第37回,全书近三分之一时诸葛亮才出场。诸葛亮一出场,就使局面顿时改观,起到了扭转乾坤、力挽狂澜的作用。他草船借箭、三气周瑜、智取汉中、安居平五路、七擒孟获、智收姜维,处处表现出他高瞻远瞩、足智多谋、指挥若定的大政治家、大军事家的胸襟识度。刘备去世以后,诸葛亮忠心耿耿地执行既定的方针,他呕心沥血地指挥了每一次战役。他严以律己,忠贞不二。诸葛亮是刘备集团实际上的灵魂。他的决策关系着蜀汉的生死存亡。从全书来看,诸葛亮出山以后,才显得风吹云动,精彩纷呈。从人物描写的角度来看,诸葛亮在全书处于中心的位置。极而言之,书中的一切人物,包括曹操、刘备、孙权、周瑜、鲁肃、司马懿,均成为诸葛亮的陪衬。诸葛亮洞察一切,可是他却偏偏喜欢后发制人。诸葛亮料事如神,但他却比任何人都小心谨慎。诸葛亮功勋卓著,但是他却并不心高气傲。纵然是大兵压境,他也依然是那么从容镇定。这就是诸葛亮的魅力。《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和历史上的诸葛亮,不完全是一回事。诸葛亮艺术形象的形成经历了漫长的过程。在历史上,诸葛亮主要从事外交和后勤的保障支援工作,而不是前线的指挥官。刘备入川的时候,带的是张飞和庞统。汉中之役、伐吴之战,都是刘备亲自指挥。刘备在世的时候,诸葛亮在军事上的作用并不突出,跟小说戏曲中的诸葛亮形象有很大的差距。诸葛亮统一国家的理想,坚忍不拔的意志,他的政治才干,他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很为后人所敬仰。尤其是在国家动乱、民族灾难深重的时代,诸葛亮的名字有很大的号召力。诸葛亮去世以后,他的事迹就在民间广泛地流传。蜀汉人民十分怀念他,各地要求为诸葛亮建庙的人很多。东晋的时候,由于民族的矛盾,南北的分裂,诸葛亮的故事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唐诗中歌颂诸葛亮的作品很多,其中尤以杜甫歌咏诸葛亮的诗歌最为著名。杜甫的名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已经为诸葛亮的形象染上了浓郁的悲剧色彩,诸葛亮成为一个失败的英雄。宋元时期,在那个民族意识空前高涨的时代,诸葛亮讨贼兴复的斗争对于当时的汉族人民具有很大的鼓励作用。著名的爱国将领岳飞就十分崇拜诸葛亮。另一位爱国名将宗泽,在临终的时候,长吟杜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三呼“过河”而死。在时代精神的推动下,在说话艺术的孕育下,诸葛亮的故事得到了更加迅速的发展,对诸葛亮的描写也更加侧重他的军事和政治的智慧。诸葛亮由一位萧何式的人物,变成临阵指挥的三军统帅,变成军事智慧政治智慧的化身。

 

二、  精彩的地方几乎都是虚构(以《三国演义》、《红楼梦》为例)

《三国演义》作为一部历史小说,尊重基本的历史事实,书中重要人物的主要的活动,和历史相去不远;但小说中的精彩部分,几乎都是虚构。从历史上看,鞭打督邮的是刘备,而不是张飞。草船借箭的是孙权,不是诸葛亮。斩华雄的是孙坚,不是关羽。颜良倒是被关羽斩了,文丑却并非死在关羽的刀下。为关羽刮骨疗毒的也不是华佗。隆中一带并没有什么卧龙岗。赤壁之战的决战地点不在赤壁,而是在乌林。吕蒙、潘璋并非因关羽显灵复仇而死,他们都是一般的病死老死。历史上的周瑜是一个豁达大度之人,可是小说把他写成一个心胸狭隘之人。马谡确实是丢了街亭,但诸葛亮却没有“挥泪斩马谡”。据《三国志?马谡传》上的记载,马谡是死在牢里。《三国演义》里讲得有声有色的曹操行刺董卓、三英战吕布、王允的连环计、孙策的怒斩于吉、火烧新野、刘备的越马过檀溪、蒋干中计、三气周瑜、关羽的降汉不降曹、华容道放曹操、过五关斩六将、单刀赴会、弥衡的击鼓骂曹、关羽战黄忠、左慈戏曹操等等,完全是小说家和民间艺人的虚构。史书上关于诸葛亮出山的事,记载得十分简略,而小说却敷演出刘备三顾茅庐的大段漂亮文字。史书上涉及关羽的材料不多,可小说却描绘出“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过五关斩六将”、“单刀赴会”、“水淹七军”等一系列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三国演义》中那些精彩的篇章,大多具有民间传说的深厚基础。历史上的关羽,也没有《三国演义》里写的那么高大全,那么完美。《三国志?明帝纪》的裴注里引《献帝传》上说到,吕布有个下属叫秦宜禄,他的前妻是杜氏,长得非常漂亮。曹操兵围住吕布,关羽屡次地请求曹操,打完仗,杜氏归他。因为是多次的请求,曹操怀疑杜氏特别漂亮。仗打完,果然抓到了杜氏。曹操心想,我先看一下,把杜氏叫来一看,果然绝色。于是曹操就自己留下了,没舍得给关羽。关羽当时的心情如何,史书上没说,想来很沮丧吧。关羽也是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三国演义》没有把这段史料用上,怕是破坏了关羽的高大形象。诸葛亮本是一个萧何式的人物,但小说把他写成一个神机妙算的三军统帅。“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有关《红楼梦》的各种奇谈怪论。

《红楼梦》是极写实的,它“把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与此同时,《红楼梦》又在极写实的描写中渗入了极虚幻的文字。小说第一回太虚幻境的那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不但告诉读者,那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都是瞬息荣华,都是假象幻影,都是不值得追求、不值得留恋的东西;而且提醒读者,作者的艺术手法也是实中有虚、虚中有实、真而又假、假而又真的艺术虚构。

《红楼梦》中高度典型化的手法、暗示象征手法的大量运用,作者对于贾府衰败的政治背景的有意淡化和回避,使得《红楼梦》及其作者曹雪芹的生平研究中处处都是谜。在中国的古典小说中,从未看到一部作品,有《红楼梦》这么多的谜。围绕着《红楼梦》和曹雪芹的无数的谜,往往上下勾连,左右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很难分割开来进行独立的研究。曹雪芹的生平之谜,勾连着《红楼梦》的文本之谜,作者的谜牵扯着版本之谜,前八十回牵制着后四十回,后四十回纠缠着前八十回,大谜中套着小谜,情况十分复杂。对于红学中的无数的谜,红学家们不畏艰难,做了大量的工作,并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但是,许多问题没有公认的答案。有关曹雪芹的研究,至今还是一片假设之林。离曹雪芹越近,我们知道得越少。没有一份答案不引起争鸣,没有一种解释不需要商榷。有些谜好象解开了,但一有风吹草动,便又动摇,又开始新一轮的争辩。

因为《红楼梦》的特点,所以在红学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很多的奇谈怪论。其中最突出的便是所谓索隐派。索隐派的本意并不坏,他们是要寻求作者的本意,揣摩《红楼梦》的微言大义。他们不相信,这么一部伟大的作品,只是在言情,作者一定是另有寄托。在索隐派眼里,《红楼梦》只是一本巨大的密电码。索隐派给自己规定的神圣使命就是要破译这个巨大的密电码。索隐派的动机并不坏,他们中的多数人,还是喜欢、钦佩《红楼梦》的。有些人还喜欢得要命,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对《红楼梦》的见解也不无可取之处。但是,他们的思想方法都极主观,他们呕心沥血的工作,却得到很差的成绩。人们给他们的评语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走火入魔、匪夷所思。索隐派虽然一再地受到打击,但始终没有消失。它的种子绵延不绝、流传至今。刘心武先生的《揭秘红楼梦》就是索隐派的新产品。不同的是,刘心武先生的“秦学”是一种创作型的索隐派。越是伟大的作品,就越需要艺术的虚构,那些时时、处处、事事把贾府和曹家对号入座的人,必然会作茧自缚,走进死胡同。原型的研究无疑会促进人们对作品的理解,但是,时时、处处、事事把原型和作品中的人物相联系的思维,必然会曲解作品、走向自身愿望的反面。联系得越充分,越密切,越是显得头头是道,就离作品的本意越远。

《红楼梦》中有关秦可卿的描写,本是《红楼梦》的软肋,有人从秦可卿入手来开始他的“揭秘”之旅,是毫不奇怪的。原来近百年的红学爱好者和研究者,都没有看懂这部伟大的作品,直到有人出来揭秘,才使《红楼梦》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曹雪芹真是太失败了。

索隐派个个以指点迷津、解人痴梦的导师而自居,以曹雪芹的知音而自居,其实是自己坐在梦里,津津为人解梦,真所谓“丞相非在梦中,乃君在梦中耳”。

……

三 《红楼梦》和《儒林外史》

乾隆时期,几乎同时出现了两部现实主义的文学巨著《儒林外史》和《红楼梦》。这两部巨著丰富的思想容量和深厚的文化底蕴,给我们一种说不尽、道不完的感觉。鲁迅谈到《儒林外史》的时候,曾经感叹地说:“伟大也要有人懂。”这句话显然同样适用于《红楼梦》。在谈到《红楼梦》的时候,鲁迅曾经说:“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其实,自有《儒林外史》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也打破了。

吴敬梓的年龄比曹雪芹大,但《儒林外史》和《红楼梦》几乎是同时诞生。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康乾盛世,在封建社会回光返照的这一瞬间,更加深深地感受到一种“梦醒了无路可以走”的悲哀,从而表现出现实主义艺术大师对时代本质和趋势的可贵敏感。面对着歌舞升平的盛世,吴敬梓看到的是虚伪和势利,曹雪芹看到的是真、善、美的死亡。

吴敬梓和曹雪芹都是出身富贵人家,后来家道中落,经历了世态炎凉,增加了对人生的体验,看清了世人的真面目。但是,吴敬梓和曹雪芹的“家道中落”又有很不相同的地方:吴敬梓的家产是在他自己的手里一点一点败掉的。族人哄抢遗产的一场家难给了他极大的刺激,使他变得愤世嫉俗,他从此变得放荡不羁。在肆意的挥霍之中,家产很快地消耗殆尽。而曹雪芹的家庭是在一场急剧的政治变动中,迅速地没落下来,昨天还是“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之盛”,忽然之间,“忽喇喇似大厦倾”,“家亡人散各奔腾”。贾府不是一般的衰败,而是一种急剧的、当事人毫无思想准备的衰落。惟其如此,我们才在《红楼梦》里感受到那种浓郁的梦幻一样的氛围。昨天和今天,恍若隔世,犹如大梦一场,恶梦一场。往事不堪回首,不如将它看作一场大梦。

对于家族的没落,吴敬梓和曹雪芹同样怀着一种复杂的感情。吴敬梓从一个科举世家的后裔,成为“乡里传为子弟戒”的叛逆,产生“如何父师训,专储制举才”的感慨,成为讽刺巨著的作者,经历了长期的痛苦的思想斗争。吴敬梓的一生,始终是在一种愧疚自责的痛苦和愤世嫉俗的激情中煎熬着。贫穷的生活和感情的煎熬促成了他的英年早逝。尽管他最后抛弃了功名富贵的追求,鄙视了来自本阶级的“鄙视”,达到了很高的思想境界;但是,那种“生儿不孝”、对不起先人的念头始终像鬼魂一样纠缠着他。心情非常沉痛。曹雪芹也是一样,《红楼梦》开首所谓“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不是“故弄狡狯”之笔,而是一种真实的忏悔之情。人的思想就是这样的矛盾,伟人也是人,我们完全可以用一种平常心去看待伟人思想中的矛盾。

吴敬梓是安徽全椒人,但是,《儒林外史》是在江苏的南京写成的。吴敬梓在南京度过了他的后半生。而曹雪芹的家族有四代人在南京、苏州、扬州等地生活了六十年之久。十八世纪的这两位文化巨人都喝过秦淮河的水。现在秦淮河的水大概是不能喝了。最近听说,家乡太湖的水不能喝了,心里真不是滋味。吴敬梓对江苏很有感情,“生耽白下残烟景,死恋扬州好墓田”、“生平爱秦淮,吟魂应恋兹”,这就是吴敬梓这位“秦淮寓客”给他最亲密的朋友留下的印象。而曹雪芹的挚友敦诚说曹雪芹“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秦淮”与“燕市”同列,南京和北京并提,其中“秦淮旧梦”所指,显然是曹家在江南的那段生活。清人富察明义《题红楼梦》中所谓“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也是指的南京。不管大观园是南是北,里面有南京“风月繁华”的影子是不争的事实。曹家的“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之盛”,是在南京、扬州、苏州的事。江南的人文地理对吴敬梓、曹雪芹的启迪是非常明显的。《儒林外史》里说南京的“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吴敬梓非常欣赏六朝的名士风度,尤其是欣赏阮籍、嵇康那种特立独行的作风和人格。而曹雪芹也被他的友人敦诚在诗中描写成“狂于阮步兵”,“步兵白眼向人斜”。

《儒林外史》被视为洞察世态人情的教科书,《红楼梦》被誉为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同是伟大的现实主义巨著,《儒林外史》和《红楼梦》又有种种的不同。《儒林外史》是一种冷峻中包裹着热情的散文风格,《红楼梦》则是一种哀感顽艳中渗透着哲理的诗的风格。在艺术手法上,《儒林外史》更多地表现出史家那种皮里阳秋、春秋笔法的潜在影响,而《红楼梦》则不时地流露出诗人的气质和习惯。

《儒林外史》的描写是指向社会,描写的中心是知识分子的生活、精神状态和历史命运,而《红楼梦》的中心是爱情和婚姻,作者的笔很少写到大观园的外面去。吴敬梓思考的焦点是知识分子的出路,曹雪芹思考的中心是人生的意义。吴敬梓的长处是世态的描绘和讽刺,曹雪芹的强项是描写爱情,他特别善于用爱情去考验他笔下的人物。而吴敬梓则是处处用功名富贵去考验人物的灵魂。吴敬梓对于虚伪和势利的现象特别敏感,时时地抓住,加以揭露和抨击。

吴敬梓选择连环短篇式的结构来展开一幅幅的风俗画,他没有在结构上花太多的精力。或许他认为这种结构最便于表现他的主题,最便于发挥他描写世态的特长。曹雪芹则不然,他则象一个围棋高手,每下一子,都考虑着全局,又照顾着局部。

 

四、《红楼梦》里的大手笔

《红楼梦》的写法,经常借一个事件,把很多人卷进来,等于”逼迫”他们一个个地来表态。这种写法很“经济”,使场面很集中,可以表达非常丰富的内容,非常复杂的人事关系。但是,非有大手笔也驾驭不了,不是想这么写就可以这么写的。

《红楼梦》里采用这种手法描写的最典型的事件就是金钏之死、宝玉挨打和抄检大观园。其中后两个事件是前八十回的两大高潮。宝玉挨打是一个前面伏脉千里,后面余波荡漾的大事件。能把一个小小的父亲教训儿子的事写成一部大书的高潮,可见作者的开掘之深。

宝玉挨打是父子矛盾的大爆发。这种矛盾酝酿已久,真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是,宝玉挨打又不仅仅是一个父子矛盾,它和贾府的许多矛盾勾连着。对于宝玉来说,这是一个走什么道路的问题,对于贾政、夫人、贾母来说,是一个培养目标和如何培养的问题。

从表面上看,贾政望子成龙,失之以严;夫人、贾母溺爱纵容,失之以宽。细析起来,问题并非如此简单。贾政虽严,却教子无方。一味的打骂,根本没有触及宝玉的灵魂。作为父亲的贾政,并不了解儿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之间没有一点思想的交流。他们的内心十分疏远,非常隔膜。夫人和贾母在培养目标上其实与贾政并无分歧。分歧产生在如何培养的问题上。贾母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办法,她只是一味地纵容溺爱。夫人和贾政夫妻两个都未能真正抓住宝玉思想的要害问题。

问题出来以后,贾政把责任归于儿子,夫人一面恨宝玉“不争气”,一面更多地归咎于金钏、晴雯这些丫鬟们。是她们把自己的宝贝儿子“勾引”坏了。贾政毒打宝玉,威胁到夫人的地位,“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贾政毒打宝玉,又引起贾母的强烈不满,这是贾母、贾政母子争夺对第三代的教育权的斗争。

宝玉渐渐地长大,他的叛逆思想也一天天地滋长,他和父亲的矛盾也渐渐加深,终于酿成了第三十三回的激烈冲突。流荡优伶,表赠私物,荒废学业,“淫辱母婢”,“种种不肖”凑在一起,点燃了久蓄于贾政心中的无名怒火。看来宝玉的问题比原先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不读书也罢了”,“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不但不能光宗耀祖,反而要祸及于父母。发展下去,“弑君杀父”,不堪设想!

贾政在《红楼梦》里是一个正人君子,他虽然望子成龙,却也并非贾雨村那种利欲熏心之徒,和他那“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的哥哥贾赦也不可同日而语;可是,贾政的思想并不高明。他不明白宝玉为什么鄙弃仕途经济,为什么鄙弃科举八股;他不明白宝玉为什么会有那些“精致的淘气”。贾宝玉锦衣玉食,“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贾政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封建社会已经步入没世,儒家的伦理道德早已失去了维系人心的力量。它的虚伪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在封建社会的晚期,越是有思想的人,便越是能感受和认识到这种虚伪。贾宝玉虽然年轻,他也没有什么成熟的成体系的思想,但是,他正是贾府中最有思想的人。即便是林黛玉,虽为他的知音,虽然从未劝他去立身扬名,但是,在宝玉遭到父亲贾政毒打以后,她也劝宝玉:“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可贾宝玉却坚定地回答说:“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在宝玉挨打这一事件中,作者对贾政的刻画,一直深入到了他的灵魂深处。小说通过在教育宝玉的问题上,贾政和王夫人夫妻之间的矛盾,贾政和贾母之间的母子矛盾,把贾政这个标准的正统派激烈的内心冲突、伦理上进退失据的痛苦刻画得淋漓尽致。

贾政并不是一个没有涵养的人,作者写他的由不满到暴怒,写得很有层次。开始是贾雨村来会贾政,顺便提出要见见宝玉。宝玉迫于父命,勉强出来见客。贾政见宝玉好半天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已经很不满意。

接着,宝玉为金钏之死“五内摧伤”,唉声叹气,在路上正好撞上父亲贾政。贾政见他垂头丧气,“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正在这时,忠顺王府里来人,问琪官的下落,宝玉和优伶的交往暴露,况且又因此得罪了忠顺王府,把贾政气得“目瞪口呆”。更可怕的是,贾环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小动唇舌”,将金钏之死歪曲成强奸不遂,赌气投井,“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

在这里,贾政犯了一个错误,他轻信贾环,对于贾环的卑劣估计不足,没有进一步地去做点调查研究的工作。成见横梗在胸,感情压倒理智,他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看来,贾政已经意识到,要严惩宝玉,阻力很大。虽然阻力很大,但贾政一时震怒,决心排除一切干扰,严厉惩罚不肖之子。所谓“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是出家当和尚的意思,可见贾政的决心之大。

这一回不是宝玉要当和尚,而是贾政要去当和尚了。但贾政当和尚不是因为对社会不满,而是因为“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所谓“我免不得做个罪人”,说明贾政已经意识到严惩宝玉的严重后果;但暴怒之中,他决心不顾一切后果,痛痛快快地惩罚宝玉。此时此刻,贾政已经完全为感情所左右,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他此时的唯一需要是发泄他的愤怒。

夫人的出现,形成了严惩宝玉的第一道阻力。她“抱住板子”,“爬在宝玉的身上大哭起来”,使贾政那种武器的批判无法继续下去。夫人先肯定儿子该管,“不争气的儿”宝玉“该打”;但是,她不同意武器的批判,只主张批判的武器。

夫人特别提醒丈夫:“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老太太显然是比夫人更为强大的、而且是贾政无法克服的阻力。贾政当然明白,夫人并不是在虚声恫喝。

夫人又以绝后来警告暴怒而失去理智的丈夫,并开始痛哭死去的长子贾珠。在夫人的警告之下,贾政从感情冲动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可是,一想到宝玉的必须严惩而又无法实施,这位恪守儒家伦理道德规范的正统派不能不感到极大的矛盾和痛苦。“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子上坐了,泪如雨下。”夫人提起贾珠,“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

夫人的出现已经使贾政那种武器的批判中途夭折,贾母的来到更使形势急转直下,惩罚宝玉变成了声讨贾政,形势开始向着有利于贾宝玉的方向发展。夫人出面拦阻丈夫,说话还比较婉转,还得口口声声说宝玉该打,儿子应该管教,肯定贾政毒打宝玉的大方向还是对的。可是,贾母则完全不理会贾政教育宝玉的大方向,她只知道袒护自己的孙子。“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这样的话,叫贾政如何担当得起!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贾母的武器正是孝道。儿子的所作所为不能让父母高兴,反而让父母伤心,哪还有什么孝可言呢!正是孝道使贾政陷于彻底的被动。作父亲的管教儿子,本是天经地义,也是孝道中应有之义。如果贾母理解谅解贾政教育儿子的苦心,那事情当然就好办了。可是,贾母站出来袒护孙子,这就不好办了。贾母教训儿子贾政,按照孝道来说,贾政又不能不服从,所谓“没有不是的父母”。

说到底,三纲五常是只讲服从,不讲是非的。尊卑长幼,贵贱高低,服从是第一位的,是非是第二位的。当服从与是非产生矛盾的时候,宁可不讲是非,也要强调服从。而且,越是在这种时候,才越能体现出纲常的力量。所以贾政和贾母一旦走向对抗,那么,贾政的失败是不可避免的。

贾母对贾政说:“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看来,这老太太是有点儿不讲理,她根本不说宝玉有什么不是,而是把自己和宝玉绑在一起,同生死,共存亡。这样一来,就使贾政无形中站到和自己的母亲对立的位置上去了。夫人说“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这种话已经让贾政骑虎难下,而贾母的“先打死我,再打死他”更是把贾政逼得“无立足之地”。他只好“苦苦叩求认罪”,并“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贾母和贾政这一场母子之间争夺教育权的激烈斗争终于以儿子的惨败而告终。

当然,因为家长们在培养目标这个根本问题上并无分歧,所以他们还是可以在大方向一致的前提下团结起来。贾政“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对自己的错误有了初步的认识。夫人则肯定贾政教育儿子的大方向还是对的,承认宝玉“该打”,承认“老爷”“应当管教儿子”。惟有贾母,没有作一点自我批评。她坚持一以贯之的溺爱纵容的方针,不但没有丝毫改变,反而变本加厉,日趋严重。她居然吩咐跟随贾政的小厮头儿:“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

宝玉挨打这一事件不但把贾政、夫人、贾母推到舞台的前面,而且将一系列的人物推出来表态。她们的表态又构成了自然的对比和映衬。黛玉是“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林黛玉只是抽抽噎噎地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可能是认为,如此对抗下去,代价太大了。由宝玉挨打以后那么多人来关心探望,林黛玉又由此“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林黛玉的婚姻无人作主,所以她的这点感慨是和婚姻问题有联系的。

宝钗这位冷美人则表现出少有的动情,“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宝钗是带着“特效药”来的,她总是办实事,不象林黛玉,完全是精神安慰。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黛玉和宝钗为人处事的不同。

凤姐在宝玉挨打事件中并没有太多的刻画,我们只见她“现场指挥”的精明干练。丫鬟媳妇们要上来搀扶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我们又看到她一如平常那样地说笑话,逗贾母高兴。

宝玉挨打又引发了薛蟠和宝钗之间少有的怄气。宝钗责怪薛蟠犯舌,致使宝玉挨打。薛蟠不服,争执起来。作者借薛蟠之口点出金玉之论:“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时隔不久,宝钗去怡红院,听宝玉在梦里骂:“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作者的这种安排并不是无意的,作者是有意提醒读者,宝玉挨打以后,对“金玉良缘”更加反感,对“木石前盟”更加执着。宝玉和黛玉的知己之爱、生死之情进一步向前发展。宝玉会先支走袭人,然后派晴雯去给林黛玉送两条旧手帕,而林黛玉也悟出宝玉的用意,“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在帕子上写下爱情的感受。

宝玉挨打的导火线是贾环的进谗。作者借此刻画了贾环的嫉妒、狠毒和委琐,反映了嫡庶之间的矛盾。

在宝玉挨打的前前后后,袭人的形象有很大的发展。作者对这个人物有非常丰富细致的描写。袭人一面感叹:“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一面责怪宝玉:“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更加重要的是,宝玉挨打以后,袭人和王夫人有一次“深谈”。袭人向王夫人表示,宝玉“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又出了一些主意。袭人的地位从此大大提高,从内定的妾变成了内定的姨娘,而宝玉和袭人在思想上却逐渐疏远起来。宝玉开始懂得把袭人和晴雯和黛玉分开,把袭人和宝钗归到一起。在抄检大观园的风暴来到以前,宝玉甚至怀疑到袭人告密的可能性。看来,宝玉挨打以后,他的叛逆思想进一步向前发展。这种发展使他看到了温情后面的思想分歧。

作者对这件事的“利用”还不止于此。通过宝玉的挨打,顺手写了玉钏儿,反过来又写出金钏之死在宝玉内心深处所引起的震动。袭人的进言又为后来的抄检大观园埋下了伏笔。

一般来说,贾府里的主奴界限很分明,规矩很多;只有怡红院是个例外。怡红院的例外是由贾宝玉所一手造成。我们只要看晴雯那么厉害的丫头,只在怡红院里厉害,出了怡红院就非常老实,也就不难明白其中的奥妙。

因为主奴之间地位不同,所以他们的心也就无法相通。可是,任何规律都会有例外,宝玉挨打以后,袭人和王夫人的“深谈”,就是主奴之间难得的一次“思想见面”和感情交流。

第三十三回写道,夫人叫一个跟宝玉的人去她那儿,袭人怕别人说不清楚,就自己去了。夫人先问了一下宝玉的病情,又从酸梅汤谈到香露。烦琐细碎,且不去说他。袭人正要走,夫人又把她叫住,她扭扭捏捏地问袭人,贾环在宝玉挨打那天对老爷说了些什么。袭人投鼠忌器,假说不知贾环进谗的事。接着,袭人向王夫人说:“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

贾政和宝玉的父子冲突虽然在是非不明的情况下不了了之,但是,宝玉的教育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不但没有解决,而且由于贾母的袒护,使这个问题比以前更难解决了。袭人在宝玉挨打的风暴过去以后,向王夫人郑重其事地重提这个问题,就是出于这样一种清醒的认识。可是,袭人毕竟是一个丫鬟,宝玉的教育不属于她的职务范围,她是在越职言事。作为一个奴婢,她却在考虑主子应当考虑的问题。

夫人非常通情达理,她很有一点不耻下问、礼贤下士的作风。袭人提到的问题,正是她要解决而未能解决的问题。夫人从来没有否定丈夫教育宝玉的大方向,所以袭人关于“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的话正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袭人是宝玉朝夕不离的人,所以夫人对她的意见十分重视。感动之余,夫人竟向一个奴婢诉起苦叫起屈来:“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了,所以就纵坏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

夫人将自己的难题向袭人和盘托出,袭人便乘机提出她的忧虑和建议。袭人的忧虑是:“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袭人的建议是实行隔离:“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住就好了。”

袭人进一步向王夫人指出问题的严重性:“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袭人的建议其实并不高明,在贾母那儿也不一定能通过;宝玉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爱在女孩子队伍里闹的事。可是,袭人作为一个奴婢的忠心和“胸襟识度”却使王夫人大为感动:“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主奴两人真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夫人从此对袭人高度信任,她简直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给袭人看:“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如今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了我娘儿两个的声名体面,真真我不知你这样好。”她满怀期望地告诉袭人:“你如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

夫人并且向袭人许诺:“我自然不辜负你。”夫人这句话不是空的,我们很快就看到了夫人“落实政策”的具体行动。夫人特意告诉凤姐,把她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这样一来,夫人就暗中将袭人的待遇提高到姨娘的规格。

夫人从此便常常想着袭人,有时候便派人给她送两碗菜去,有时候送袭人两件好衣服。袭人的母亲死了,夫人赏她四十两银子,以示慰问。夫人流着泪对凤姐说:“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真是高度评价!

凤姐在领会了夫人的“新精神”以后,坚决落实。袭人归省母病,凤姐特意吩咐周瑞家的再传一个出门的媳妇,“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丫头们坐”。凤姐又嘱咐袭人:“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从这次“深谈”以后,夫人对宝玉身边其他的丫鬟们的警惕性大大提高,后来晴雯的被撵出大观园,抄捡大观园,都不能不说和这次深谈有一定的关系。

从封建伦理的角度去看,袭人和王夫人所谈的内容没有什么可指责的。袭人和焦大一样,都是为了主子好。虽然袭人素日确有“争荣夸耀之心”,我们也大可不必去深究袭人这样做有多少巴结献媚的动机。我们只是看到,宝玉在挨打以后,他的内心深处和袭人渐渐地疏远起来。他要给林黛玉送帕子,便先将袭人支走,让她去宝钗那儿借书,然后再吩咐晴雯去黛玉那儿。宝玉对木石前盟也更加执着。